不动若山 温润如玉

要经历多少沧桑和动荡,躲过多少阴谋和暗枪,才能修炼出一张加密过的脸庞;
要经历多少吵闹和分离,躲过多少苦痛与折磨,才能锤炼出一份来之不易的爱情;
又要经历多少血泪和迷茫,躲过多少毁灭和灾难,才能蜕变出展开双翼的翅膀、飞越那种种绝望。。。

凡夫俗子的极致——因为足够低,所以可以实现,因为不会经常发生,所以一旦发生就绝不宽恕

凡夫俗子的极致

因为足够低,所以可以实现,因为不会经常发生,所以一旦发生就绝不宽恕

我们先从最容易理解的世俗超人,伍定远开始谈起。从西凉捕快到龙手大都督,伍定远走了漫长的旅程,成就了不可思议的功绩,但却怀着无可诉说的无尽苦痛与愧疚。在天下国家这个大棋局里,他不过是只迷途的棋子,一个无用的救星,一帖老郎中的臭膏药。背负了双肩无法负荷的重担,却没有成为棋手的格局与勇气。凡人被赋予错误的天命,最终的悲剧,就是化身为盲目的真龙,寂寞的英雄,无奈的将军,这就是伍定远,可怜的伍定远。

没有人喜欢伍定远的,因为太悲哀,太真实,更因为,他就是我辈凡夫俗子的极致。

(伍定远)

伍定远,镇守中原的龙手大都督。他是天山武学的传人,正统皇帝的国之干城,平民仰望的巍峨大山。

从干练朴实的伍捕头到奉天翊运推诚武侯伍大都督;从飞天银梭到一代真龙,伍定远一生的际遇,宛如美国超级英雄般,遭逢奇遇而身负绝艺,平步青云成为解民倒悬的最后希望。

但他却是四人中最脆弱,最痛苦的一个。

读英雄志时,我总为卢云落泪,为他多舛的命运,不幸的际遇而哭。但终卷之后,每每回想,令我鼻酸动容的人物,却是伍定远,四柱同命,三奇盖顶的天之骄子伍定远。

只因为,在伍定远的心中,有一个结,这个结让他问心有愧,让他无颜活在世间。每个人,都有一条不能跨越的线,跨过了,就一辈子心中内疚,就算位极人臣,万人拥戴,俯仰自省时,永远都无法得到安宁。伍定远是个罪人,就算无人知晓,无人责怪,他内心仍日夜受尽煎熬折磨,他跨过了那条不能跨过的线。他亲手把心中那把尺打碎了。那把他视之为信念的尺。

当年的伍捕头,浪迹天涯,独力一人与奸臣江充与枭雄卓凌昭作对,只为了一个承诺,只为了一句话,那曾经是他的信念,他的一切。在大江之上,他舍弃一切,只为对着手持神剑的剑神说出:「八十三之上,再添一数,就是灭人满门!」

他是一个捕快,尽忠职守,就是他的信念,他的尺。

善有善报,伍定远大难不死,后福无穷。但是,神功大成的他,却犯下了自己永远无法原谅自己的罪,堕入了地狱。

他对不起卢云。

为了卢云,他可以做很多事。他可以看顾他一生,可以为他向人磕头,可以忍受卢云执拗的脾气与古怪的个性,可以做出种种高贵的事情。尽管他不了解卢云,但他是卢云的兄长,他愿意无怨无悔地保护他、照拂他。伍定远是真挚的,善良的,因为他知道,易地而处,卢云也会如此待他。即使他不懂卢云,但是卢云依旧值得他用真性情来相处。

可是,他愿不愿意为了卢云而死?少林地道里,朱阳为他出了这么一道题目。面对这个直截了当的问题,伍定远迟疑了。这不能怪他,他是人,不是圣贤,更不是神,换做凡人,连这个诚实迟疑都不一定会有。但是卢云毫不迟疑。利刃袭来,以命换命,卢云不假思索,挺身而出。面对伍定远的迟疑,卢云没有怨怼,没有质询,甚至没有察觉。

但伍定远心中,留下一道抹不去的阴影。在卢云的面前,他如此卑微矮小。幸好卢云没死,他不用面对最难堪的审判,内心的审判。

朱阳制的了秦霸先,却收不了伍定远,他只能动摇他,不能摧毁他。真正能够摧毁一代真龙的,只有杨肃观。伍定远的脉门,时时刻刻都握在他的手中。对伍定远来说,只有一件事情,比正义重要,比信念重要,比兄弟重要,也比性命重要,就是艳婷。

面对生死难题,伍定远在卢云面前迟疑了,但换成艳婷,却是奋不顾身,百死无悔。伍定远的性命比卢云重要,而艳婷的爱更远比自己的性命重要。要让伍定远对卢云见死不救,只有这个天牌。

这就是杨肃观的手段,一物降一物,相互制肘,六道轮回。而他自己,更高居一切之上,手持神剑,君临天下。但却又隐身幕后,悉心地敲打着算盘。

于是,大变前夕,景泰朝的丧钟,即将波及到新婚燕尔的卢状元的身上。我们来看看,卢云跟伍定远,最后的一席话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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伍定远望着卢云的窘态,忽然便是一笑,卢云回望过去,脸色也甚尴尬,二人四目相望,忽感莞尔,一时忍俊不禁,竟是相顾大笑起来。

伍定远原本有些阴霾,这下忧虑全消散了。他哈哈笑着,道:“卢兄弟,下回我返京之时,你可得抱个儿子给我瞧。否则休怪我灌你吃药了。”卢云也自笑着,正要按口,忽然心下一凛,愣道:“下次回京之时?定远,你……你要离开北京了么?”

伍定远叹了口气,道:“没错,我明日一早便走,卢兄弟,我今夜是来向你道别的。”

卢云吃了一惊,慌忙问道:“怎么走得这般急?”伍定远目光向地,轻声道:“朝廷公文连日催促,要我早些过去居庸关上任。我这几日一直拖延,只想喝过喜酒再走,奈何北境边关不能无将驻守,过几日江充又会差人过来探查,只能先走一步了。”

卢云听了这话,登时垂下首去。杨肃观挨枪,秦仲海造反,柳门几人一个个或走或散,现下连伍定远也要离开京城。卢云别开头去,黯然道:“定远,我本想请你当傧相的。”

伍定远听了这话,也不知该说什么,两人面面相对,俱都无言。

过了半晌,伍定远缓缓起身,道:“我明日一早离开,艳婷受惊太过,这些时日有些……有些心神不宁,我得回去瞧瞧。”卢云叹道:“她也跟着去么?”

伍定远嗯了一声,道:“我这回过去少说一年半载,不只是她,连崇卿也得跟我走。”

卢云一路送到门外,此时天候转寒,夜间霜寒露重,伍定远见卢云衣杉单薄,便道:“你早些睡吧,这几日没人帮你打点,自己多担待辛苦。”卢云叹了口气,淡淡地道:“我理会得。”

伍定远凝视卢云,似乎欲言又止,又似有些不忍离开,过得许久,他忽然走将过来,一把抱住卢云,低声道:“兄弟,大哥走了,你好自珍重。”他不再多说什么,便自转身离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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伍定远走得如斯之速,他明知变故在即,却不告知卢云,更不留下来保护他。因为他要先一步到居庸关掌握柳昂天的核心兵马,他是杨肃观政变的中兴大臣。

如果这一段话,还不足以证明伍定远对卢云有所保留,那再看看另一幕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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房内两人泪如雨下,房外也有一人默默饮恨。

“卢兄弟,对不起……”

尽管房内两人渐渐情浓,他俩却不知道,一条大汉正自守在窗外。他听了两人的对答,也自低头忍泪,铁塔般的身躯轻轻颤抖。

“昆仑剑出血汪洋,千里直驱黄河黄”。

大汉望着手上的经书,轻轻点了点头。自知该是替剑神寻访传人的时刻了。

无双连拳护不了你,天山传人也保不住你,那便让最狠最辣的卓凌昭助你一臂之力……

卢兄弟,仁厚不足以济世,乱世之中,唯有绝世神功才是保家保命的不二法门……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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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没有出卖卢云,但是他仍然没有选择拯救卢云。地道里是谁,他知道;而大车送来的园丁是谁,他也知道。卢云新婚时,即将要发生什么事,他更心知肚明。可是他都没有说出口。最后送来的玉玺,我相信不是伍定远所为,但不得不说,最后卢云掉落白水大瀑,十年生死未卜,伍定远必然为此自责,无可逃遁,无处诉说。圣光熄灭,他也有罪。

他牺牲了他在世间最宝贵的兄弟,最真挚的一段情谊,而换得了朝思暮想,魂牵梦萦的艳婷。也换得了秦霸先的使命,杨肃观的霸业——值得吗?

同床异梦,从艳婷到伍夫人,从无名无姓的乡村野女到皇帝义女。艳婷与他,渐行渐远,伍定远终其一生渴望的就是爱情。但这场婚姻塞满了阴谋牺牲、算计妥协,于是没有空间留给爱情,对伍定远如此,艳婷亦然。

于是伍定远只好忘情天下国家,艳婷醉心于宫廷弄权,在两人的身上,都只有梦想的残骸,冷寂如地狱的家庭,只能孕育出伍崇卿这个惟力是视的暴汉。

用这个破碎的梦,换一个兄弟,值得吗?答案很明显,也很简单,但是却太沉重。

王阳明说,破山中贼易,破心中贼难,伍定远可以在纵横沙场无敌手,却面对不了这个悲哀的答案。

他是不是错了,他不知道,他只知道,世间只有一个能够回答他的人,已经在他手中错失了。那个人有多宝贵,也是很多年后,伍定远才真正懂,只是已经来不及了。

「八十三」,他站得太高,背得太重,这三个字他已经承担不起,他已经迷途在天下国家这个大棋盘里,而救赎他的圣光,却又是他最亏欠的人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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巩志如此说话,其实自有用意。他蹲到上司身边,柔声道:“都督,非是卑职有意顶撞您,实在是才德有限,不配谈那些大道理。可卑职心里明白一件事……”他神色转为郑重,紧紧握住了上司的铁手,附耳道:“倘使今日……”

“卢大人在此……”

陡听此言,伍定远情不自禁仰起脸来,面上筋肉不住颤动,巩志贴住了上司的耳孔,轻声道:“卑职心中坚信,卢大人他啊……”

“也不会责怪您一句……”

听得巩志的安慰,伍定远嘴角下弯,猛地滚落了两行热泪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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伍捕头当初,在心中用一把尺,划下了一条线。但是,那把尺坠入了不见天日的白水大瀑,而那条线呢?他早已跨了过去,没有回头路了。他手中的鲜血,眼见的冤魂,何止八十三?他救不了王一通,也救不了西北饥民,更救不了天下国家。在西凉时,他的力量远比现在弱小千倍而有余,但是那时候他无惧无惑,所以大义凛然,俯仰无愧,而今他心中有愧,也崩溃在即,伍定远实是四人当中,最为不幸的角色。

有因就有果,伍定远种下了因,选择了艳婷,旦夕朝暮都必然要面对无法逃遁的审判与惩罚。但如果当初他选择卢云,而非艳婷,他心中也永远都会存在着无法弥补的缺憾与梦想,这就是伍定远的悲哀。不管怎么选,都注定没有完美的答案,都是一场悲剧。

艳婷与卢云在对称的两端,代表梦想与良心。他在两端被拉扯撕裂,矛盾困惑,痛苦不堪。但最终做了选择,良知与梦想,他选择了梦想。。卢云在义勇人面前,说自己是伍定远最亲的人。乍看令人啼笑皆非,细思则不胜唏嘘。十年归来,他对伍定远没有恨,他心里仍然认为,伍定远是当初的伍定远。

但伍定远却听不到这番话。就算听到,也来不及了。

除了卢云与艳婷这两个对称的两端外,在英雄志精巧的结构中,我们更能发现不同的对照组,藉此,更能帮助我们观察,伍定远所面对的处境,和他的选择。以及他的罪与罚。

摇动中的天平——浅析伍定远 (峭风梳骨寒)

伍子胥的伍,定江山的定,远小人的远。伍定远,他是“观海云远”中,给人感觉最亲近的人。

  杨肃观俊美,卢云儒雅,仲海虽然丑了些却自有威严,可定远的招牌便是一张普普通通的国字脸;杨肃观心计深沉、冷静多谋,卢云才华横溢、耿直自傲,仲海外粗内细、爽快豪迈,只有定远外圆内方、谨慎世故,性情最是内敛;杨肃观有他的超世志,卢云有他的正道,仲海但求无拘无束,只有定远老老实实地抓着他心中的底线“八十三”;杨肃观但凭外貌就引来无数少女爱慕,卢云以其人格魅力征服了不少美女的心,仲海也有对他念念不忘的如玉和二娘,可怜定远和艳婷,似乎还不曾品尝过两情相悦的滋味。

  从最初的伍捕头,到天下扬名的逃犯,到伍制使……最终,成为文官口中的伍爵爷、武官口中的武都督。他得到了原本不该得到的荣誉,却也担负了他原本担当不起的重任,失去了原本应该拥有的幸福。十四年来,究竟有几刻时光,他能够享受发自内心地快乐?“死与降”,从他艰难地作出那个抉择的那一刻起,他失去了太多太多。

  我知道他是四大主角里人气最低的一个,也许因为他的平凡,也许因为他的沉默。然而,我不会忘记,他就是我阅读《英雄志》时最初的感动,为了乱世之中,一个平凡捕快最后的、最执拗的坚持。

【一、保一方平安】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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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世间的捕快分为两种,一种是上曰是则是,上曰非则非的那种人。这种人不必有什么想法,也不必管什么天理,所做的无非就是完成长官心愿而已。另一种则是注定的该死,这些人有着自己的见识,天曰是则是,天曰非则非,这种人若在公门里修行,最后必会走上“以武犯禁”之路。

  伍定远不是前一种人,他没有那么贱的奴性,但他也不是后一种人,因为他也少了那种凶恶的猛性。他既非小人,也非侠客,他只是很单纯的捕快,一个尽忠职守的捕快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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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无论如何,每个人都该承认,定远是一个一流的捕头。在他还没有威震天下的武艺时,他已经足以凭借他的谨慎破获多起大案。“你们听仔细了!有我西凉伍定远在此,就没有破不了的案子!管他是人是兽,是鬼是怪,只要敢胆在西凉犯下人命,姓伍的照样要拿它归案!”这句话,并不是随便什么人都敢出口的,那是多次成功积累而成的自信。定远,是一个镇得住场面的人。

  如果让观海云远一同去做捕头,谁做得最好?毫无疑问,一定是定远。观观和仲海绝不可能甘心只做一个捕头,卢云多半会走上“以武犯禁”的路,可定远不会。他懂得如何用圆润的手段保住自己的底线,懂得如何在人情世故和是非黑白之间寻找一个平衡点。他不会贪赃枉法,不会曲意逢迎,却也不会横冲直撞到头破血流。他有他的威严,也有他的手段,上司信任他,手下依赖他,西凉百姓也认可他。说到“保一方平安”,能做得比他更好的人,其实不多。

  定远就像一杆天平、一杆秤,做捕头的时候,他一直在轻微的颤动中保持着自己的平衡,如果没有发生昆仑派制造的惨案,他既不会得罪上司,也不会推卸责任,完全可以不断立功、缓慢升官,最后辉煌地退休,平安养老。这,也是他最适合做的事。可惜,形势将这个平凡人推到了一条最艰难痛苦的道路上。

  外圆内方,是卢云对他的形容,我以为极恰当。定远有着最贴近普通人的性格,只不过他对是非黑白的坚持,可能比大多数普通人更加强烈,所以在关乎是非的抉择面前,他选择那个高尚而艰险的选项的概率,也就比普通人、比我们这些读者大些。当年,在“死与降”面前,他也曾有瞬间的犹豫,如果八十三没有再加一,他究竟做何选择,恐怕难说得很。但是八十三加一,已是灭人满门,底线一旦被触犯,再想让定远低头,就太困难了。

  英雄从此出世,悲剧之路,也从此不可避免。
【二、心中之尺:八十三】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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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伍定远不是自命清高的人,也不是立志做大事的料子,旁人喜欢沽名卖直,喜爱逢迎拍马,这些事都不是他爱干的。他只是个知所进退的世故捕快。三十六岁的他,早知道什么时候该睁眼,什么时候该闭眼,在这乱世之中,他心中自有一把尺。
  ……
  像他这样一个深知人情世故的捕头,为何会选择一意孤行,还弄到丢官亡命的下场?

  因为,伍定远心中的尺被打烂了。
  ……
  在那生死的一刻,伍定远知道自己不能接受卓凌昭这些人的救命恩情,他完全明白,只要他领受了这份恩情,他心中的尺会没办法原谅自己。

  伍定远选择一死,是恨自己的弱小无能,是恨老天压在他肩上的担子太重,是恨自己的良心太多,是恨人生的无奈……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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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定远跳进冥海的那一刻,我极其惊讶,事后想来,却明白那其实是必然。

  同样的情况,若换了观观、仲海,当然是先活下去再做打算,即使换了卢云,也未必就肯这么死去的,因为这样的死亡,实在没有什么价值,而卢云心中还有牵挂、还有“为天地立心”的大志。定远这一跳,实际上更加说明,他实在是一个平凡人,不愿承受太多他难以承受的东西。——他的精神压力太大了,也许我们可以这样理解。

  你可以在他面前杀死一个人、一群人,那都不是他的底线,他会抓捕你,却不会把你当成仇人;但是当你在他面前用血腥的手段灭人满门,你就会触发他心中的义愤,从此宁可天涯亡命,也要让你血债血偿。这是很低的底线了,因为足够低,所以可以实现,因为不会经常发生,所以一旦发生就绝不宽恕。

  可是,燕陵镖局的最后一个活口死在定远怀中,从此,定远开始了他的天涯海角亡命,屡次获得希望,屡次失望,最终身中剧毒,被他憎恨的卓凌昭挟持,为了艳婷,也为了自己,他不得不忍受屈辱,替卓凌昭引路。天机洞里,每深入一步,他心中的压力就重一分,恐怕早已陷入崩溃的边缘。就在这即将崩溃的时刻,卓凌昭的恩惠却成为他活下去的唯一出路,可他如何能够接受这种“恩情”呢?他不是不想活下去,只是心中的重担,三十多年来坚守的原则,已经不容他再妥协半步。再妥协,那就不是伍定远了!

  死,这是一个平凡人能做的最激烈的反抗,即使太“傻”,却也足以令人胸怀激荡、难以平息。

  一代真龙海中生。也许,定远不适合做重臣,不适合担当大任,但是,从心栈上流下的那行热泪开始,他做一代真龙,当之无愧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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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伍定远摇头道:“卓掌门,你始终没搞清楚。你我之间的纠葛并非出于私怨。我若要害你,又何必出手救你?”
  ……
  伍定远一声长叹,道:“错了,错了,只因你是昆仑派最后一个活口,我才出手救你。”
  ……
  伍定远面露悲悯之色,道:“上天有好生之德。你虽是杀人不眨眼的大魔头,但也是昆仑满门的最后一人,我伍定远虽视你如匪盗,却不忍你昆仑山如此败亡,这才出手相救。卓掌门,你懂了吗?”卓凌昭呆了半晌,霎时低下头去,心中酸楚无尽。

  当年为了一桩灭门惨案,伍定远可以丢官亡命,也绝不屈服在卓凌昭、江充的淫威下,但现下同样为了“灭门”二字,伍定远也可以舍去私仇前嫌,将昔年的仇敌抢救出来。

  只因他心中的尺告诉自己,只要他一息尚存,便不容世间有人斗胆灭人满门!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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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京城弃官,江南决斗,圆滑世故的中年捕头倔强起来,竟然谁也劝不动。几乎每个人都以为,对定远来说,他和昆仑派的公愤与私仇,已经很难分辨。只有他自己清楚,他心中的天平,从来都没有倾斜。定远的公愤一旦发作,可以和私仇一样坚定不移,这一点,谁又能够理解?

  无论你是何方神圣,都没有权力灭人满门,即使定远和被灭的“满门”有刻骨深仇,只要他遇上了这样的不平事,就一定要挺身而出。“八十三”,这简捷刚硬、不留半分妥协余地的原则,直到此刻才清晰起来。定远,是最平凡质朴的英雄。
【三、顺势豪杰】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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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卢云将“云梦泽剑”悬挂腰间,向寺僧借过绳索,绑得牢靠,便要放绳下坠。伍定远见那洞口有如地狱血门,他心中忽生不忍,想起当年京城同甘共苦的往事,当下抢了上来,咬牙道:“要死,不如大家死在一起。”
  ……
  眼看卢云张口结舌,怔怔地说不出话来,伍定远喃喃地道:“过去刘敬曾经找过我,也许他也听过这个传说。只是卢兄弟,不管这些是不是无稽之谈,我都不想牵扯进去。谁当皇帝,谁做大官,全与我无关。我没那么大志气,也不想背那么大包袱。若非你今日贸然下洞,我绝不会跟着进来的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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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在天平的另一端,定远始终保持着他的谨慎小心、圆滑世故。不必担负的危险,他一直小心翼翼地避开,不想惹上任何麻烦。卢云狂言惹怒武官,是定远磕头求饶,才给他挡住一劫,从这个细节,便能看出定远平日的为人。他正直重义,却绝无半分自负,懂得如何在人世间好好生存下去。他是渴望平静安详的生活的,也许正因为如此,他才会对当年坚强而识大体的艳婷一见倾心。“谁当皇帝,谁做大官,全与我无关。我没那么大志气,也不想背那么大包袱。”这句质朴的话,道出了他的心声。他有他的道德理想,却没有他的政治理想,否则十年后的他,也不会如此痛苦了。

  正因为他是这样一个人,他对朋友的付出,更加令人感动。跳进“鬼门”,出手营救仲海……他就这样做了一件又一件危险的事。

  可是最终,谨慎的定远为何走上了复辟之路?这其实是一件很难理解的事。有人说是观观策反有方,有人说是艳婷的枕边风,我却认为,定远走上这条路的原因十分复杂,他虽然深爱着艳婷,却未必会在艳婷的劝说下晕头转向。

  军旗上那鲜血书写的“柳”字,似乎是一个借口,似乎也不只是一个借口。柳昂天家满门老小,不明不白地丢了性命,定远心中的尺,恐怕已经容不下这件事,何况,怒苍山上的“东风吹醒英雄梦”,定远并未得知,在他看来,卢云就在这场屠杀中失踪的。

  柳家的灭门血案过后,受益最大的是观观,心中最痛的应该是仲海,最倒霉的是卢云。那么定远呢?柳门四少,失踪了两个,反了一个,剩下的定远手握重兵,难道一点嫌疑都没有么?我想,当时的形势对定远来说,一定是十分不妙的,他是在道义、仇恨、嫌疑的三重压力之下,最终被杨肃观劝服,选择了复辟。

  形势所迫也好,英雄难过美人关也罢,既然走上了这条路,他从此便是朝廷重臣。心中的天平再想保持平稳,已经不可能。
【四、是非荣辱一身当】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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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还是说了那两个字,谢谢。一通终究是个老实人。大都督不愿去看他的容情,只将脸面转向照壁,无言无语。哭声渐渐隐去,歹徒总算给押走了。众官松了口气,正要说话,却听殿内传来一声呜噎,依稀是伍都督所发,众官纷纷去瞧,看那伍爵爷面向照壁,宽厚双肩不住颤抖,那铁手更是紧紧揪住额发,不住拉扯。想来他的额头便是这样秃的。
  赵尚书惊道:“爵爷,您……您还好麽?”他蹑手蹑脚,缓缓靠到大都督身边,正要去看他的容情,勐听一声悲嘶,都督咬紧牙关,如此悲怆呐喊……
  “八十三!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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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我不知道别人是什么反应,但是看到这一段的时候,我当真流泪了。定远没有大学问,也没有大魄力,他迷茫于是非,可是所有的是非,却都要他来独自承担。也许他真的已经不能再言“对错”,可是他必须不停地拷问自己的良知,于是深陷在无边无际的痛苦之中,不能自拔。

  谁说卢云的正道都是空谈?一句“卢大人在此也不会责怪你半句”,就可以让定远渐渐平静下来。十年以后的定远身居高位,天下动荡,他心中的天平也随之剧烈地晃动。他用尽全力保持最后的平衡,坚持得很苦,可放弃就意味着沉沦。他是个好人,不适合做大官的好人。不适合做大官,并非因为他做不好官,只是,他守卫良知守卫得太辛苦太艰辛,旁观者看来都觉得不忍。

  如果他稍有不慎,心中的天平完全倾倒,那时面对他的将会是什么?我不敢想象,也不忍想象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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伍定远背向众人,竭力压抑怒火:「大人您可知晓……杀人汉的眼珠是什么的?」张三辅道:「什么?难不成是绿的么?」一片笑声中,官袍一紧,脚跟竟离了地,只见伍定远垂首虎望,双眼满布血丝,喘息道:「跟我说……杀人汉的眼珠……是什么的?」张三辅骇然道:「红……红的……」
「是……杀过人之后,你眼里见到的东西,全是红的……」倏忽之间,伍定远探出冰冷铁手,握住那少年的头颅,嘶哑地道:「等你杀了这般年纪的孩子后,那就不只眼珠红了……连心都红了……眼前一切尽皆染血,一辈子也变不回来……等你灭人满门之后……」
那少年怕了起来,一时大声哭叫,只想挣脱伍定远的铁掌,黄寺卿慌道:「爵爷,您这是做什么?快放开犬子吧……」岑焱、高炯也上来了,忙道:「都督、快松手了。」
众人急急来劝,伍定远却是不知不觉,只听他低声喘气:「我的弟兄打了十年仗,有朝一日还望能解甲归田、养儿育女,重新做个平凡百姓,你们谁想逼他们做刽子手……」
反手一掌,重重朝罗汉像拍去,厉声道:「伍某立时杀了他!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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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满朝无用之人,难以谈什么正事。深爱的妻子成了镇国铁卫的二当家,争吵不断。崇卿深受刺激,性情大变,他这个父亲难以理解。华妹聪明可爱,可惜年幼,不可能替父亲分忧。时势造英雄,时势也逼迫着英雄。谨慎沉默的一代真龙,几乎被逼成一尾狂龙。十年之后,卢云归来,当定远与他相见,恐怕又是一场天翻地覆……
【五、情归何处】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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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伍定远把那孩子抱入怀中,朝艳婷凝望而去。艳婷与他目光交会,身子忍不住一颤,伍定远的眼神不同以往,那里头没有丝毫激情爱欲,只有淡淡的寂寞,好似怀抱孩子的他,已是自己结缡多年的丈夫,正痴痴等著任性的自己回到家中。
  艳婷心下一动,想要说话,伍定远却已站起身子,携著那孩子的手,从她身边擦了过去。
  艳婷回眸望去,夕阳西下,映在天山传人宽阔的肩上,好似是一座巍峨的高山,艳婷心里忽起一个念头,只想走了上去,搂住伍定远那粗壮的臂膀。她识得伍定远虽久,却是头一回现出这种想法,那是连她自己都不明白的微妙心事……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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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定远的结局,究竟如何?当前的说法很多。有人说他会出家,有人说他会在卢云面前自杀……当然,他也有可能像最初一样,过他该过的日子。

  还记得十年前他对艳婷的关照和痴心,自卑而患得患失。有时盼望她得偿所愿、和杨肃观在一起,可是看到她和杨肃观没什么希望的时候,却难掩心中窃喜。面对艳婷的亲吻,他竟然不敢去抱她的腰……十年以后,他和艳婷之间,却是无休无止的争吵、冷战。定远的婚姻,恐怕一直都是离别多而相聚少,争执多而欢乐少。

  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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